中国企业出海：从探索到引领，全球化进程正当时

1984年8月，一艘装载3万套汽车万向节的货轮从杭州萧山出发，跨越重洋抵达美国。这一事件引起了美联社的关注，他们敏锐地报道：“一家农民办的工厂，成为中国第一家在美国汽车零部件市场获得成功的企业。”这家工厂，正是后来的万向集团前身——杭州市萧山镇万向节厂。

38年后，万向集团创始人鲁冠球将代表中国汽车行业，荣获全球汽车行业最高荣誉奖——美国汽车名人堂。万向节厂迈出的海外市场探索第一步，也是建国后中国民营企业出海的最早尝试。此后几十年，万向集团不断发展，先后成立美国公司，从供应商逐渐转变为投资者、合作伙伴，深入融入当地市场；成功敲开美国通用公司大门，进入美国主流市场；2000年，开创乡镇企业收购海外上市公司的先河。如今，万向已成为中国民营企业全球化的典范之一。

从万向的第一步算起，中国民营企业“出海”已近40年。这40年里，中国民营企业在海外发展势头迅猛，成果丰硕。在制造业领域，万向、福耀、三一重工等一批企业已成为国际化代表；科技领域，华为、腾讯等科技公司布局全球；电商领域，阿里、拼多多以及TikTok等将中国电商模式推广至世界各地，中国电商平台在今年海外“黑五”购物节成为最大看点；泛娱乐领域，中国游戏公司和娱乐公司也在全球市场遍地开花。以财富中国500强企业为例，超90%的企业开展了不同形式的国际化业务，近一半企业将扩大海外业务作为未来重要战略，且方式更加多元化，兼顾海外本土化运营，如加强海外营销能力、完善海外供应链与技术等。

这一趋势反映了全球化时代的深刻变革。当全球供应链重构，各国重视自身制造能力时，中国完备的制造业门类和强大供应链成为稀缺优势，加之快速发展的数字化，中国企业正将制造业升级能力扩展到全球，成为全球化新力量。

2022年7月的一个夏夜，美国底特律河旁的会展中心热闹非凡，这里正在举行美国汽车名人堂颁奖典礼。中国万向集团创始人鲁冠球入选，一同入选的还有兰博基尼创始人费鲁吉欧·兰博基尼和丰田生产方式TPS创始人大野耐一。这是该奖项83年来首次颁给中国人，万向也是第一家以清洁能源汽车入选的公司。这不仅意味着中国汽车工业得到世界认可，也是中国新能源汽车争霸海外的一个缩影。

今年7月3日，中国第2000万辆新能源汽车在广州广汽埃安生产线下线。从第1辆到第1000万辆，中国用了27年；从第1000万辆到2000万辆，仅用了17个月。同月，中国半年度汽车出口量首次超过日本，跃居全球第一。新能源汽车功不可没，今年8月海关总署数据显示，上半年中国汽车整车出口234万辆，同比增长76.9%，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79.5万辆，同比增长112.7%，出海势头强劲。

中国新能源汽车在全球也获得广泛认可。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我国新能源汽车产销量、保有量均占世界50%以上。在欧洲，每10辆新能源汽车中就有一辆来自中国；在中东和东南亚，中国新能源汽车成为时尚之选。

以汽车为代表的中国工业，是中企出海的排头兵。除万向、比亚迪、吉利等，还有三一重工、柳工、海尔、海信、格力等。如今，它们不仅是国内龙头，更是世界龙头，成为中国企业出海的第一批领航者。在它们的带动下，众多中国中小企业、“单项冠军”也加入出海大潮。

比如德马科技，从辊筒起步成为“单项冠军”，在全球设有十几个销售服务机构和四个海外组装工厂，目标是成为细分领域的小型跨国企业；哈尔斯从杯壶代工发展为中国杯壶业龙头，收购瑞士百年品牌SIGG，在北美推出SANTECO品牌，产品畅销全球80余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售出4.5亿只；月立集团凭借吹风机成为全球最大电吹风生产制造商之一，产品远销多个地区，其中美国市场占比一度达40%。

出海已不再是大企业的专属，而是优秀企业的必备特质，这一特质甚至延伸到中国崛起的科技独角兽企业。例如SHEIN，借助中国供应链优势和数字化能力，估值达900亿美元；TikTok成立仅6年，就在社交领域撼动Meta，多次登上全球应用程序下载榜冠军，成为海外最受欢迎的社交媒体平台；去年9月推出的海外版“拼多多”平台Temu，凭借强大折扣能力成为今年“黑五”最大黑马。

一时间，从美国纽约、旧金山到日本乡下居民区，再到东南亚的新加坡、马来西亚，网购成为流行消费方式，这都得益于中国电商及线上支付模式的全球化。在饮食方面，中国茶饮、火锅、老字号也在全球掀起热潮。截至今年10月，蜜雪冰城海外门店达4000家，去年年中才1000余家，一年多增长近3000家；今年8月，喜茶在伦敦开出首店，开业当天消费者排队数小时购买；霸王茶姬在东南亚备受追捧，70%的门店开在大牌隔壁，月均营业额达30万人民币，联合创始人表示2023年将加速出海开店。此外，海底捞、小肥羊等众多火锅品牌也布局海外，受到海外食客喜爱，火锅成为中国美食出海的先行者。

从制造业巨头到隐形冠军，再到互联网独角兽和日常消费品牌，中国企业出海主体不断向中小企业延伸，它们成为中国企业出海新力量。如果说过去两个世纪是西方企业全球化时代，那么如今中国企业也加速登上全球化舞台，时代正在奖励中国企业走向全球化。

中国企业全球化的背后，是多种因素共同推动。有人认为是国内市场竞争激烈，企业需开拓海外市场；也有人觉得是基于出海方法论寻找新机会。但最核心的力量，或许是中国企业积累的结构性优势，包括供应链能力、组织管理能力、技术产品优势等。

先说供应链优势。一位国际贸易从业者说：“在国际贸易平台上，新能源产品只要是中国的，就比其他地方的有绝对优势，同等质量价格便宜，同等价格功能更丰富、质量更好。”不仅新能源产品，中国制造的各类产品都遵循这一定律。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门类和完善的供应链能力，涵盖41个工业大类、207个中类、666个小类，是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工业门类完整意味着供应链韧性强，能在短时间内自主修复。过去中国承接全球产业链转移，在亚洲区域供应链中居核心地位。疫情后全球供应链重构，中国供应链优势进一步凸显。2021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从2010年的18.2%提升到近30%，超过美、德、日三国之和。世界各国对中国供应链高度依赖，据麦肯锡全球研究院报告，全球186个国家和地区中，33个将中国作为第一大出口目的地，65个将中国作为第一大进口来源地。强大的制造业基础、庞大劳动力数量和巨大市场需求，使中国产品具备极致性价比。

其次是组织管理能力。许多出海企业发现，海外员工上班较“自由”，这对一些服务性行业不利。以快递为例，过去东南亚、中东等地快递配送效率低，下单后快件送达时间长。中国快递企业带去国内的快递模式后，大幅优化了当地配送流程，提升了效率，消费者体验更好，快递员收入也增加。这背后是互联网高速发展推动组织扁平化，系统更灵敏。以TikTok为例，其海外团队以本土员工为主，海外公司有充分决策自主权，内部员工甚至不知全球总部位置，“扎根本土 + 分散中心化管理”使其市场嗅觉敏锐，还促进了技术创新和产品优化。

第三是技术产品能力优势。过去十年是中国互联网发展黄金期，造就了近8000万工程师群体，中国成为世界上工程师数量最多的国家，超过美国。庞大工程师群体为互联网技术发展和科技产品迭代提供了雄厚基础。如今，中国在电商、游戏、泛娱乐、AI能力等领域跻身全球前列。中国的App深受全球网民喜爱，TikTok从2021年起超越Facebook成为全球下载量第一的软件，超越谷歌成为全球访问量最多的互联网网站，上线5年全球月活超10亿人。

供应链优势、技术产品优势和组织管理优势，分别推动了产品品牌出海、APP应用出海和服务能力出海，三种出海方向相互促进，形成当下新的出海生态。

当下中国企业出海呈现三个显著变化：一是从大型企业到小企业，过去出海多为国央企、行业龙头等大企业，如今很多中小企业也开始海外经营；二是从产品出海到品牌出海，中国是全球最大出口贸易国，过去商品等出海占比较高，现在随着产品质量和服务提升，企业从贴牌转向品牌出海；三是从企业家出海到组织出海，过去是企业家海外投资，现在企业更倾向本土化，在海外建厂、办公，雇佣当地员工，融入当地文化。

把视线放长远，当中国企业生而全球化时，其底色应是文化软实力，而非单一的供应链、技术产品或管理能力。此前在江浙一带走访出海企业时发现，许多民营企业有深厚文化沉淀。如浙江三星羽绒制品有限公司，过去为海内外大牌提供羽绒原料，外贸式微后通过跨境电商出海。2022年5月，其在亚马逊上线的REST凉被成为明星产品。公司展示厅有占地两层的羽绒博物馆，展示了中国和世界羽绒发展史及各种珍稀羽绒原料，还有科技结合的新型羽绒原料。随着REST凉被畅销，中国羽绒文化也传播到海外。

哈尔斯则是杯壶文化的代表。在永康市，浙江哈尔斯真空器皿公司是中国具影响力的杯壶企业之一，产品销量累计达5亿只。2022年8月，其旗下品牌SANTECO“钛一生水”智能钛杯搭载火箭与卫星成功发射，验证了产品符合航天标准。公司办公楼一层大厅是杯壶博物馆，展示了从中国古代到近代的杯壶历史及不同科技材料打造的杯壶，体现了对杯壶用具的探索。

一家企业背后最精髓的是其代表和创造的文化，这些文化如坚韧、创造、质朴等，是中国企业对外展示的内核。一位出海创业者感慨：“当我们把企业、产品出海到世界，也意味着把中国的东方文化带到全世界，改变他们的认知和生活。”

回头看，过去四十年中国企业走完了西方两百年的发展历程，从引进学习到自主创造，技术、产品、观念不断迭代升级，如今到了反向走出去的时候，这既是企业的时代任务，也预示着进入新的发展高度。

中国科学院院士汪品先曾说：“华夏文明要站起来，必须从海上的竞争来赢。”世界银行统计数据显示，全球约60%的经济产出来自距海岸线不超过100千米的沿海地区，一些内陆国家在经济全球化中被边缘化，制约了经济全球化进程。过去大陆文明主导人类文明进程，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海洋文明开启。汪品先院士认为现代科学是海洋文明的产物，海洋文明主张闯荡、冒险，有利于科学创新，对建设“创新型国家”意义重大。这意味着当代海洋之争是科技之争，中国海洋科技起步晚、基础薄弱，“强国”之路艰辛。

当下科技大爆发，全球市场变局，中国经济增长模式形成内需 + 外需“双轮驱动”特征，这是过去数十年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近年来，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逆全球化”声音渐起。有学者认为，全球秩序可能进入较长的崩解与重组期，会产生混乱与失序，但也可能迎来更符合对等、互惠等原则的新世界，构建全球新秩序。

全球经济下行、消费需求疲软是事实，但出海是生产性企业打破周期的关键。中国作为制造大国，凭借庞大全球市场，可通过规模优势降低工业品成本，实现复杂配套生产，增强中国制造全球竞争力。同时，中国在AI等硬科技领域的积累，可推动企业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加速进入智能时代。

基于这些变化趋势，中国企业需优化全球发展路线图，将“本地化”作为融入海外市场的基础准则。出海企业要研究海外国家发展脉络，如印度尼西亚的“国家振兴计划”、东盟的《互联互通总体规划2025》等。据麦肯锡估计，到2025年，新兴市场将消耗全球近三分之二的制成品，发展中国家消费总量预计到2030年将占全球一半以上，这些国家将更深入参与全球流动。如今许多中国企业已从新兴市场需求中抓住商机，飞速成长。如深圳传音控股，2013年成立后抓住非洲、中东、拉美等市场对低价智能手机的需求，推出大量实惠机型，仅用十年成为“非洲机王”，出货量跻身全球前五大智能手机厂商。今年11月在港交所上市的极兔，2015年从印尼起家，将国内快递模式推广到多个市场，提升当地配送效率和体验，仅用8年达到国内民营快递巨头近30年积累的规模。

过去企业全球化进程缓慢，如今出海使中国企业全球化速度大大提升，像传音、极兔等企业成立之初就聚焦全球化，主攻海外市场。对中国企业来说，这是“时不我待”的成长要求。当下中国自身经济体进入关键发展时期，2022年中国人均GDP为85698元（1.27万美元），到2035年将达3.5万美元，成为中等发达国家；到2049年，人均GDP预计将达45000美元，成为现代化强国。届时，全球化将成为中国企业常态和竞争力“标配”。有远见的中国企业需从现在开始进行全球化战略性布局，这关乎企业长久发展和国家竞争力崛起。

（封面图源：图虫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