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电商的起伏之路

2025年4月7日夜晚，一艘远洋定期班轮在印度洋的海面上平稳航行。该船上装载着德国麦德龙股份公司的六个集装箱货柜，其中有约10万吨液态奶，这批货物原本计划运往上海松江保税区，供应给麦德龙天猫旗舰店。麦德龙作为全球第三大零售批发超市集团，同时也是全球最大的奶源供应商，在中国跨境进口电商市场中，液态奶类商品是其主打产品。

就在当晚21时，中国财政部、海关总署、国税总局等11个部门联合发布了《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商品清单》。此清单涵盖了1142个8位税号商品，包括部分食品饮料、保健品、服装鞋帽、家用电器以及部分化妆品、纸尿裤、儿童玩具、保温杯、配方奶粉等商品，但生鲜类商品以及液态奶并未包含其中。这意味着，只有清单上的商品能够采用保税备货模式，未列入清单的商品需从网络下架。此项政策将在4月8日24时开始实施，也就是三个小时之后。

由于从公布到实施的时间仅有短短三小时，且缺乏执行细则，这直接导致了实施首日，电商运营部门、海关、检验检疫部门一度陷入混乱状态。一位业内人士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比如，运输途中的商品是否需要全部返航？当时无人知晓。”

“依据清单要求，我们通过保税备货模式销售的液态奶必须从天猫旗舰店紧急下架。”麦德龙中国区电子商务总经理陶源表示。不过，幸运的是，麦德龙作为大型零售商（其在中国拥有82家线下门店），同时开展跨境电商业务，因此布局了“双通道”，即线下贸易和跨境进口电商两条渠道。于是，这六个集装箱货柜从原本受新政限制的保税备货模式，转为走一般贸易，继续向上海前行。

然而，其他一些公司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不能采用保税备货模式，就意味着必须走一般贸易模式，而通关单则是一般贸易进口所必需的文件。要获取通关单，就必须向海关提供合同、商业发票和原产地证明，对于众多中小型跨境电商来说，这是一项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堪称一份致命的通关单。

“这段时间海关的数据极为惊人。”C2C海外购物平台洋码头CEO曾碧波称，许多保税区的商品几乎“只出不进”，一些公司的发货量暴跌了六七成。

跨境进口电商起源于2005年兴起的海淘代购，在过去的三年间，得益于政策红利以及中产阶级消费的崛起，成为电商及零售业中最为热门的创业领域。据易观智库的监测数据，2024年中国跨境进口电商零售交易规模达到2063.8亿元，相较于2023年增长60%，高于电商行业的平均增长率——传统电商的增长率正逐年放缓，2024年中国在线网购增长率为37%。对于整个跨境电商的市场规模，海关总署和中国电商研究中心预测在2027年将达到万亿级别。

这个行业曾因政策红利迅速发展，经历了2023年的萌芽期和2024年的高速发展期，但在2025年4月，由于政策收紧，瞬间陷入困境。多位接受采访的业内人士均表示，跨境电商在2025年下半年将迎来一轮行业洗牌。

致命三小时

2025年4月7日晚，中国财政部、海关总署、国税总局等11个部门联合公布了《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商品清单》。

天猫国际相关负责人向《财经》透露，当天晚上，天猫国际和菜鸟物流的员工拿着正面清单中的税号，连夜逐个与平台上的商品进行核对。在第一批清单中，缺少了液态奶、部分配方奶粉、高科技电子产品等热门商品。

据一位业内人士表示，在公布第一批正面清单后，海关的新系统一度出现问题。因为跨境进口电商零售的所有SKU与海关的编码HScode（商品名称及编码协调制度）的匹配工作极为繁重。跨境进口电商的SKU呈现碎片化，数量高达上百万，而之前海关系统对应的是一般贸易进口的编码，其数量远少于跨境进口电商零售的SKU数量。

由于相关部门未能及时对正面清单进行解释，而商品清关时需要国家检验检疫部门审核，所以在切换新的海关系统后，宁波、郑州、重庆、广州等地海关曾一度暂停部分配方奶粉、化妆品和保健品的清关。

在没有执行细则的情况下，却要求跨境进口电商在短短十几天内改变多年来的运营逻辑架构，这引发了行业的集体不满。4月12日，跨境电商行业内的各个公司代表聚集在一起，召开了一个闭门研讨会。

“以前我们是竞争对手，现在大家处于同一困境了。”一位跨境电商平台负责人对《财经》记者说道，这些互联网电商公司开始主动与政府沟通，寻求缓冲期。

4月13日，财政部关税司发布解读，指出目前跨境电商进口婴幼儿配方乳粉时，暂时不需要获得相关产品的配方注册证书。奶粉注册制将在2027年实施，进口奶粉获得了两年的缓冲期。

4月15日，在第一批正面清单公布一周后，第二批正面清单公布，包含151个8位税号商品，补充了液态奶、生鲜、水果、部分保健品等。

据一家大型跨境电商平台负责人透露，他们在第一批清单公布的前一天，看到清单名录中有液态奶、化妆品、保健品，所以并未改变公司当时对液态奶的大型促销计划，但结果液态奶未出现在第一批清单中，只好将已备好货的牛奶紧急下架，工作量巨大。在此项活动结束后的第二天，第二批正面清单公布，液态奶又重新被列入。

“整个事情充满了戏剧性。”这家大型跨境电商平台负责人对《财经》记者表示。但随后又因为要配合海关系统进行技术调整，这批牛奶备货最终延迟至4月底才上线。

“不过从目前来看，企业能够承受税改的压力，正面清单也基本涵盖了大部分商品，对跨境电商而言，真正致命的是通关单。”曾碧波对《财经》说道。

这一致命的政策，写在两批“正面清单”的备注中：网购保税商品在进入保税区的中央仓库时需要按货物验核通关单。

“通关单是一般贸易进口必需的文件，以前跨境进口电商无需通关单，只需申报即可。”一位保税区人士向《财经》表示。这意味着未来将按照一般贸易的规则来监管跨境电商，这个行业将面临更为严格的监管。

上海基森仓储有限公司是天猫国际在上海松江保税区的物流服务方，其进出口部经理宋婷婷透露，原来保税货物入区时，只需要向海关和商检系统申报即可入区。但现在入区要求通关单资料齐全，商检也会在入区环节进行抽查，整个上架时间延迟了15天 - 20天。

跨境进口电商平台原本的优势在于无需提供一般贸易所需要的合同、商业发票和原产地证明，但在通关单的要求下，这一系列资质将成为必备材料，化妆品、保健品等监管严格的商品还需要在国家食药监总局注册备案。

“如何度过这个难关成了最大的问题。”宋婷婷说，4月8日之前基森仓储日均有2万单，之后跌至2000单 - 3000单，而2024年“双十一”当天，基森仓储的出货订单将近60万。

4月18日，海关总署办公厅下发通知，放行跨境电商在税改前的库存：不论是否在正面清单中，免去通关单直至售完。

据跨境电商综合试验区的统计，从4月8日新政实施到4月15日，进口单量大幅减少，郑州、深圳、宁波、杭州等综试区进口单量分别比新政前下降70%、61%、62%、65%。4月15日之后，随着海关总署放行税改前库存，以上综试区进口单量回升到新政前的55%、62%、65%、71%，但依然遭受了重大打击。

据业内人士透露，主做保税备货的公司，如聚美、唯品会、小红书、蜜芽等，受到政策的影响极大。也有投资人向《财经》透露，对于某几家跨境电商创业公司来说，根据其所了解的财务情况与GMV增速，如果短期内无法获得融资，处境将十分艰难。

三年红利期

如今受到政策严重影响的跨境电商行业，在三年前却是政策的受益者。

曾碧波于2009年从硅谷回国创立了洋码头，他曾在eBay中国负责销售管理和运营。2010年，洋码头获得500万元人民币的天使投资，曾碧波重视物流，于是先在纽约、旧金山、洛杉矶、休斯顿建立了海外四大物流中心，这也是洋码头物流业务板块贝海国际速递的前身。海外购物平台洋码头和移动端APP“海外扫货神器”，分别在2011年和2013年上线。

2012年，由于国内出现大量走私情况，海关暂时停止了进关操作。由于洋码头的海外物流效率较低，用户常常需要一个月才能收到货物，导致收入急剧下滑。2012年，很少有风险投资机构大规模投资跨境进口电商，曾碧波只好进行裁员收缩，准备度过难关。

随后，政策的利好推动了跨境电商的发展。2012年12月，国家发改委、海关总署共同开展的中国跨境贸易电子商务服务试点工作全面启动。2013年10月，跨境电商行业迎来了第一个分水岭，电子商务通关服务试点率先在上海、重庆、杭州、宁波、郑州等五个城市实施。

通过这些试点城市，跨境电商企业可以采用跨境进口“保税备货模式”和“直邮模式”。“保税备货模式”适用于销量大的标品，电商平台或第三方商家提前从海外集中采购货物，运至国内保税区仓库，然后从保税仓直接发货给消费者，物流成本低，送货时间与购买国内商品几乎无差别。

另一种“直邮模式”适用于长尾非标类商品，消费者先下单，然后由跨境电商平台从海外仓库直接发送包裹给国内消费者，这种模式成本较高，物流时间较长。

从海关层面来看，这些保税仓享有“境内关外”的待遇，也就是说，保税仓虽然在地理上位于国内，但在海关方面仍被视为关境外，货物并未真正入境。例如一批日本的纸尿布，如果从日本按一般贸易进口至国内，在海关清关时需要缴纳关税、消费税和增值税。但如果这批纸尿布运至保税仓，由于其“境内关外”的身份，只需向海关系统申报而无需缴纳多种税费。

更为重要的是，由于许多跨境进口电商公司的定位是针对C端，所以“保税备货模式”执行的是三单对碰原则，即消费者订单、支付单和发货单，无需一般贸易所要求的合同、商业发票和原产地证明，而这三样东西正是一般贸易的壁垒所在。

这些政策优势为跨境进口电商行业带来了爆发式的红利期，但也为2025年4月8日的行业困境埋下了隐患。

2013年下半年，风险投资人态度的转变让曾碧波感觉到行业的风口即将到来。以前，投资人评估洋码头时，关注的是其移动端APP“海外扫货神器”。投资人看重的是移动互联网，关心的是核心用户日活跃率、月活跃率等指标。然而，2013年下半年，突然有许多风投机构开始从供应链、跨境电商的角度来评估投资。

在2013年底到2014年初的几个月内，主打出境购物内容社区的小红书、主打进口母婴品牌的蜜芽、主打海淘代购的蜜淘网几乎在同一时间成立。它们主要采用保税备货模式。

2014年之后，大型传统电商开始涉足这一领域。2014年2月，天猫国际正式上线，定位为商家入驻的M2C平台（品牌商直接对消费者）。由于保税备货模式成本低、送货时间短，非常适合销量大的标品，在“双十一”等出货量巨大的活动中具有明显优势。

整个行业都处于兴奋状态。2014年10月，亚马逊中国宣布开通美、法、德、英等六个国家的海外直邮服务。2015年1月，以自营采购B2C为主的网易考拉上线；三个月后，“自营 + 第三方入驻”B2C模式的京东全球购上线；唯品会、聚美优品等品牌特卖类电商，也都陆续将各自的跨境电商频道独立上线。

据艾瑞咨询数据，目前平台类公司占据74.5%的市场份额，天猫国际是其中的主要参与者。相比之下，由于自营模式能够更好地掌控供应链，其市场份额占比正在逐渐增加，从2014年的10%提升至2015年的25.5%，京东全球购、亚马逊海外购、网易考拉的核心业务都属于自营类。

风险资本也在同一时期积极布局，2014年11月蜜淘网宣布获得3000万美元B轮融资；12月蜜芽获6000万美元C轮融资；2015年1月洋码头完成1亿美元B轮融资，短短三个月内融资纪录不断被刷新。

整个2015年，跨境进口电商平均每月产生1笔 - 2笔大额融资，平均单笔融资金额高达3.7亿元人民币。蜜芽CEO刘楠曾说：“行业里融资金额动不动1亿美元起，估值都超10亿美元，满街都是独角兽。”

风波后自救

在跨境进口电商全行业享受了三年的红利期后，政策突然收紧，税改、正面清单、通关单等政策不断冲击着从业者的神经。

2025年3月26日，跨境电商零售进口税改革方案确定，新税制将于4月8日实施，原先的行邮税不再适用，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的增值税、消费税，但暂时按70%的比例征收，关税税率暂设为0%，同时取消了50元税费的免征额。

“以前许多跨境电商平台实际上是在利用政策漏洞。”前家乐福发展总监丁利国对《财经》表示，海关在2024年和2025年发现了大量违规操作，拆单现象十分严重。所谓拆单，就是商家为了利用税收在50元以下予以免征的额度（按10%税率为500元以下的商品），通过收集身份证，将订单拆分成500元以下的散单。价格低并非因为公司深耕供应链，而是因为逃税，这对那些走正规渠道的公司是不公平的。

随着税改新政的出台，“50元以下免征”所带来的套利空间几乎消失。例如，100元以下的化妆品等在税改后需多征税32.9%，母婴、食品等领域需多征税11.9%。

紧接着，《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商品清单》公布，这对多数主打标品、依赖保税备货模式的创业公司造成了沉重打击，如聚美、唯品会、小红书、蜜芽等。

“跨境进口电商的创业黄金期已经结束。”曾碧波表示，在2024年经历了一轮大规模烧钱后，资本对跨境电商已经变得较为谨慎。再加上2024年下半年资本市场寒冬的来临，除了小规模几百万美金的融资外，想要获得三五千万美元的大规模融资已经非常困难。

IDG资本副总裁、电商组负责人楼军对《财经》表示，受新政影响，今年下半年很有可能会出现并购案例。

采用多渠道混合运营模式的大公司，由于备货充足、模式转换相对灵活（资金充裕），看似较为平稳地度过了这波风波中的一个月。

据天猫国际相关负责人介绍，天猫国际为入驻商家提供了三条通路：保税备货、海外直邮和海外集货，模式较为灵活。总体而言，除了“双十一”等大型活动时保税备货模式的占比会大幅提高，平时的占比基本为三分之一。在政策变动后，入驻商家可以选择其他两种模式，避免出现断货的危险。

京东全球购总经理邱煌对《财经》表示，目前京东的海外直邮占比为15% - 30%，未来这一比例会逐渐上升，不再过度依赖保税备货模式。

不过，邱煌认为，跨境进口电商未来最大的挑战和机遇在于拓展海外供应链。虽然海外供应链的拓展并非一蹴而就，但拥有这个能力可以降低政策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

“坦率地说，近年来大家都没有积累海外供应链的能力。”天猫创始总经理、原当当网COO黄若告诉《财经》。现在跨境电商最浅层的做法是到国外超市购买商品，稍好一些的是从当地的批发商那里拿货，根本谈不上具备供应链的能力。

“现在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