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境电商新政下的行业困境与转机

2025年五一节后，郑州保税区内显得颇为冷清，距离多部委联合发布跨境电商新政已过去近一个月。曾经火爆的跨境电商创业浪潮，如今面临诸多挑战，相关从业者们对此忧心忡忡。

据郑州保税区内的一位工作人员称，“如今保税区每天处理的订单量还不足以往的三分之一，跨境电商企业的雇员数量也大幅减少。这里的包装工人以前月收入能达七八千元，新政实施后，很多人收入不足两千。”

腾讯科技在保税区仓库现场发现，聚美优品的仓库空了六分之一，原本满负荷的四条流水线仅剩下一条，唯品会、小红书等其他跨境电商的仓库也冷冷清清。多家跨境电商平台表示，新政后基本处于濒临断货状态，尽管消费者目前尚未有明显感知。更为严重的是，整个产业的上下游都受到了难以弥补的损害。

从4月8日财政部、海关总署、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的《关于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税收政策的通知》的具体影响来看，税负调整的冲击相对有限，反倒是看似积极的“白名单”给跨境电商平台和保税区带来了巨大影响。

事实上，此次新政的颁布被外界认为有些仓促。不过，情况正在出现一些变化。2025年4月20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要支持跨境电子商务发展；4月21日，国务院副总理汪洋在一次会议上强调，鼓励跨境电子商务等新业态发展，促进外贸提质增效。

这些积极信号或许意味着跨境电商的艰难处境有望得到改善。此前，相关部委已向保税区表示会对新政进行一些调整，5月5日，腾讯科技在探访郑州保税区时还偶遇了相关部委的视察小组。有消息称，相关部委正在商议将跨境电商新政延缓一年执行。

白名单背后的博弈

相关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游客在海外的总消费约为1.5万亿人民币，其中购物消费占一半左右，另外海淘、代购的总金额接近1500亿人民币。而通过跨境电商保税集货模式进入国内的商品总值仅为160亿。与跨境电商的相对规范相比，海外购物和海淘代购模式缺乏监管，也难以征税。一位跨境电商从业者向腾讯科技透露，“2025年初，财政部和海关总署、国税总局计划让跨境电商扩大规模，以此取代海外购物和海淘代购模式，并解决消费回流问题。”

2025年4月8日，财政部、海关总署、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关于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税收政策的通知》，规定跨境电商零售进口商品将由原来的行邮税改为由关税、增值税、消费税组合而成的综合税负，进口商品的单次交易限额从1000元调整为2000元，限额内免收关税，进口环节增值税、消费税按照法定应纳税额的70%征收；限额之外则按照一般贸易方式全额征税。

腾讯科技通过走访调查多家跨境电商、保税区了解到，跨境电商新政出台后，税负增长并未给跨境电商平台和保税区带来太大影响，反而是“白名单”引发了争议。

一位接近财政部的相关人士讲述了白名单出台的过程：最初只有财政部、海关总署和国税总局三个部委参与跨境电商新政调研。3月初，三部委联合到各个保税区调研，根据保税区以及跨境电商的汇报，列出了跨境电商大概一千四百多种品类的名单，跨境电商售卖的绝大部分商品都在其中，对于税负的增加，跨境电商平台也给出了积极回应。3月24日，财政部出台跨境电商相关公告，并表示会出台正面清单（白名单）。此时，几乎所有的跨境电商平台和媒体都在关注增税问题，对清单的理解仅停留在商品是否在目录中。但在财政部和其他部委会签时，各个部委根据自己的理解提出了意见，一些品类被删除，另一些品类则加上了注释。据了解，在3月24日到4月7日之间，财政部和几个相关部委进行了多次谈判，集中讨论要开放哪些品类，哪些品类必须要加更全面的备注。直到4月7日晚9点，白名单才最终出台，原因是在当日傍晚，财政部仍在就几个品类进行最后的谈判。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只有约5%的商品能符合通关要求，而跨境电商和保税区对此并不知情。

混乱的4月8号

2025年4月7日21时，《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商品清单》（白名单）正式公布。公告指出，为避免工业原材料等商品通过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渠道进境，扰乱正常贸易秩序，同时便于日常征管操作，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税收政策实施清单管理。清单共包括1142个8位税号商品，主要是国内有一定消费需求，可满足相关部门监管要求，且客观上能够以快件、邮件等方式进境的生活消费品，其中包括部分食品饮料、服装鞋帽、家用电器以及部分化妆品、纸尿裤、儿童玩具、保温杯等。

在两批清单1293个类目中，99%以上需要法检，出具入境货物通关单，而这份白名单后面的注释更是让跨境电商平台们陷入混乱。比如，首次进口的保健食品，必须向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申请注册，其中补充维生素、矿物质等营养物质的保健食品，必须向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备案；如医疗器械，税则号列对应的“中文货品名称”同医疗器械产品不能一一对应，其中属于医疗器械的，应按照医疗器械法规申报注册或备案，依法获准注册或备案的医疗器械产品，方可按照法律法规有关规定进口。这些相关附注，跨境电商目前基本都无法做到，以保健品为例，目前在食药监总局备案查询的不过700多个，而新品申请时间往往长达1到2年。

最先察觉到危险的是海关，海关在前一天协调各大跨境电商平台做了商品的备注更改，并连夜导入系统，但当白名单出台后，这部分备注几乎没起到作用。绝大部分跨境电商平台并未意识到危险的临近，据几位跨境电商相关负责人描述，4月7日下午15时或17时，跨境电商已将全部货品撤下重新计算税率，而当白名单公布时，绝大部分跨境商品并未在页面上显示。“符合白名单注册备案等前置性审批要求的商品，只剩下不到5%。”一位跨境电商从业者这样说。

2025年4月8日凌晨，跨境电商平台们将调整过税率的货品推上页面，此时才发现这些产品无法继续销售。而此时的保税区一片寂静，海关、国检基本都下班了；4月8日中午12点左右，几家跨境电商平台又再次将商品全部下架，原因是已经无法出货。“郑州保税区已经基本瘫痪，其他保税区拦截情况严重。”4月8日当晚，一位跨境电商平台高管表示，各保税区跨境进口订单遭到拦截与正面清单出台有关，清单上明确不能通过跨境进口通道进来的商品的订单将会被拦截。郑州保税区相关人士向腾讯科技证实了这一说法，并表示其他保税区在当日也大幅减少了出单量。

2025年4月9日上午，数辆大货车停在位于郑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保税区门口，本就不宽的马路因此拥堵不堪。据保税区门口的小摊贩主介绍，三四年前，这里还是郑州相对荒凉的地方，随着保税区的发展，才变得热闹起来。司机们表示，这批货物本是从郑州新郑国际机场运往保税区的，但由于跨境电商新政策的出台，货物无法顺利进入保税区，又无法返回机场，只能暂时停放在郑州保税区的门口。与保税区门口的拥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保税区内部一片萧瑟。

被伤害的上下游

腾讯科技了解到，目前各家跨境电商平台基本处于濒临断货状态，但消费者对此并未有明确感知。“这是因为国内的跨境电商平台通常会对品类进行限制，所有品类只会放出三分之一甚至更少进行轮转售卖，如果消费者更细心就会发现，品类的轮转速度已经加快了。”一位跨境电商从业者解释道。

更让跨境电商平台担忧的是，整个产业正在遭受不可修复的伤害。一位来自日本的渠道商表示，在税改前，一家国内知名电商平台已经开始减少在渠道的进货，并裁减了一些采购人员。事实上，有多家跨境电商平台在税改前大幅减少了采购数量，遭到了日本渠道商的投诉。

“没有白名单，不了解消费者反馈，不敢备货。”相关平台高管表示。而在新政出台后，几个日韩的供应商同时向腾讯科技抱怨国内跨境电商平台停止下单，这些品牌商或者渠道商都和几家跨境电商平台签订了供货协议，并进行了货源储备，现在突然停止下单，他们对中国跨境电商的前景感到担忧。

国内跨境电商平台也有自己的难处。相关高层认为，终止采购也是无奈之举：“买了也没办法销售，现在一些货物存放在海外仓，每天的费用很高。”聚美优品采购人员则称，目前并未停止进货，但商品进不了国内，只能存放在海外仓，而海外仓和租的仓库几乎都快满了。

在企业信誉受损的同时，保税区去年的一些投入也可能血本无归。有数据显示，2024年郑州保税区所有的基础建设加上一些其他投入花费接近16亿元，整体投资更是接近百亿。河南保税集团总裁徐平表示：“过了几个月的缓冲期后，就会出现各地保税区的熔断场景。”“和海外品牌建立信任容易，但当你破坏了这个信任，想再重建，就难了。”一位跨境电商从业者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闭门会议

在一场持续近五个小时的会议结束后，何义（化名）觉得并未达到自己预期的结果，“当然，也不太可能达到想要的结果。”他自我调侃地对腾讯科技说道。

这是跨境电商行业从业者们首次组织的闭门会议。自“4.8”跨境电商新税制出台后，他们观察到新政带来的一系列冲击，很快发现难以承受。“我不能透露明确的组织者和策划者，但当时几个跨境电商的群里都在讨论如何向上级主管部门传达自己的想法，后来就有了这次跨境电商闭门会议。”何义这样描述闭门会议的诞生过程。

据他描述，此次闭门会议在西三环某酒店举行，几家大型跨境电商平台、以郑州保税区为代表的保税区，以及菜鸟物流和部分闻讯而来的小型跨境电商平台都派出了高层甚至是创始人参加。

会议的气氛从沉闷到热烈再到最后的再次沉闷。“会议进行到中段时甚至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不过最后还是基本达成了一致，决定派出几个行业代表和保税区的相关人士，与几个部委进行沟通并传达业内的想法。”一名参加了闭门会议的跨境电商从业者对腾讯科技表示。

据商务部预测，2025年中国跨境电商进出口贸易额将达6.5万亿元，未来几年跨境电商占中国进出口贸易比例将会提高到20%，年增长率将超过30%。这个数字让所有的跨境电商从业者们都难以放弃，这次闭门会议也成为了跨境电商行业重要的一次自救行动。

一个保税区高管在会场提到，该保税区在4月8日当天，仓内超过半数的货物都受到了影响。他进一步表示，“应暂缓推行新规并对各地保税区进行统一规范的培训，并且相关部委应该明确跨境电商B2C平台在行业内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并出台相应的法律法规和监管流程。”一位激进的参会者认为，“跨境电商实际已经不存在了”，因为跨境电商的品类必须是一般跨境贸易品类内的，而且比一般跨境贸易的品类还要少，如果这样还不如直接做一般跨境贸易。

据徐平透露，在4月8日新政实施后，郑州机场出现了几十吨跨境电商进口货物滞留或退运的现象，除了一些在途的以外，几乎没有新入区的网购保税进口的商品，整个郑州保税区货物入区量下降了60%。但据郑州保税区某跨境电商平台相关人员表示，在4月8日后，进入郑州保税区的货物极少，最多够支撑销售两到三天，现在的货大概两三个星期就会全部销售完。

在跨境电商即将陷入困境的时刻，新政正面临越来越多的挑战。5月5日，腾讯科技在探访郑州保税区时偶遇相关部委视察小组；同日，相关部委召集跨境电商平台高管赴京开会。关于此次新政实施后的行业乱象，数名业内人士对腾讯科技表示，首先行业和各部委之间没有进行充分沟通，也没有对前期的试点进行认真总结，导致行业和部委之间相互不了解。

新政或将很快出台

然而，在跨境电商行业经历了最为艰难的一个月后，一些新的转机或许即将到来。2025年4月20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要扩大跨境电子商务、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和外贸综合服务企业试点，支持企业建设境外营销和服务体系。4月21日，国务院副总理汪洋在全国外贸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强调，支持企业培育品牌和营销网络，鼓励跨境电子商务等新业态发展，促进外贸提质增效。

这些积极消息意味着跨境电商的现状可能会有所改变，此前相关部委也向保税区表达了对新政的一些修正：4月8日前从原产国启运的商品可以进仓，同时现在保税区内部的商品可以不按照正面清单通关。有消息人士向腾讯科技透露，“目前各部委正在对跨境电商新政进行再次讨论，新政可能会暂缓一年执行。”

来自跨境电商平台和保税区的期望是对征税持积极态度，徐平对腾讯科技表示：“此前跨境电商50元以下行邮税免征的政策使很多跨境电商平台只能选择经营低附加值的产品来保持市场核心竞争力，而当税负提升后，更多的跨境电商平台会选择更多更丰富的商品，这有助于整个行业的发展。”

“目前各部委对跨境电商主要的争议，集中在跨境电商是简单地按一般贸易监管还是创新监管方式，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使暂缓一年实施新政，乱象仍可能会再次出现。”最后，很多从业者向腾讯科技表达了这样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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