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复杂多变的国际政治舞台上，美国政治生态中的种种现象令人深思。其中，TikTok事件成为了一个典型案例，从中可以窥见诸多深层次的问题。

政客也需要蹭热点

在众多对TikTok发起反攻倒算的美国议员中，共和党众议员麦克·加拉格尔颇具代表性。2022年，加拉格尔在《华盛顿邮报》刊发署名文章，宣称“TikTok是让孩子上瘾的数字芬太尼，是对美国国家安全的重大威胁”，而他正是“TikTok法案”的始作俑者。 加拉格尔现年40岁，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原本主攻西班牙语，后转向阿拉伯语和地缘政治研究。在中情局出身的导师指导下，他完成了关于中东非对称威胁的毕业论文。之后加入美国海军陆战队，两次前往伊拉克的安巴尔省积累实践经验。退役后，又相继获得两个硕士学位和一个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为战略情报学与国际关系。 2015年博士毕业后，恰逢美国中东战略大转向，从伊拉克和叙利亚等地撤军，加拉格尔一时陷入迷茫。然而，他在伊拉克结识的媒体老师马修·波廷格，凭借流利的中文一路高升，这为加拉格尔指明了新方向。 2016年，加拉格尔顺利当选众议员，并一路连任。2023年，他成为华盛顿最年轻的国会委员会主席，还一度被共和党招募参选更具实权的州参议员一职。美国媒体人评价他“在国会成功开辟了赛道，成为党内冉冉升起的人物”。 加拉格尔深知自己能有今日成就的原因，所以当TikTok风波再起，他果断加入围剿。其实，议员参与热点话题创造声望并变现，是美国政坛的老传统。2021年，Facebook用“六位数的薪水”从参议院挖来政策专家约翰·布兰斯科姆，此人曾任职互联网小组委员会，专攻科技公司反垄断。在TikTok风波中，“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官员雅各布·赫尔伯格为禁止TikTok，过去一年面见了一百多名议员；司法副部长丽莎·摩纳哥为法案出工出力，成为关键技术指导。赫尔伯格曾为谷歌效力，丽莎·摩纳哥则曾是国际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为众多大客户提供咨询服务。 当无数政客需要储备影响力以待日后变现，各种需求便形成合力，TikTok成了无辜靶子。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周受资面对媒体诘问时的荒诞无力感。而当一件事收益极大且参与者众多时，极大概率会不止一次上演。

如何制造假想敌

TikTok事件有着类似的镜像，即上世纪90年代的李文和事件。李文和1974年入籍美国，4年后加入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为美国核武器库建设奉献一生。 上世纪末，“中国威胁论”盛行，联邦调查局认为中国“偷了机密”，华裔血统、研究核物理且两次造访大陆的李文和成为完美嫌疑人。《纽约时报》曝光调查后，大量媒体跟进渲染，李文和一夜之间成为全美皆知的“中国间谍”，被解雇、关押受审。 然而，经过美国国会四十余场听证会、司法机构278天审判，仍未找到定罪证据。最终，李文和与检方达成协议，承认59项罪名中最轻的一项后被当庭释放。 在此过程中，美国大型媒体、国会议员和司法系统轮番上阵。1999年4月，普利策奖“国家报道”奖项颁发给《纽约时报》，点名表扬李文和一文作者。能源部长比尔·理查森借此成功跳槽成为新墨西哥州州长。最大赢家是共和党众议员克里斯托弗·考克斯，他借李文和案拼凑出长达700页的《考克斯报告》，其中内容荒诞，如“有3000家中国公司和10万名留学生从事间谍工作”。考克斯凭借此报告成为华盛顿当红人物，并在多个重要岗位任职。 相比巨大回报，各方付出代价极小：李文和获89.5万美元赔偿，5家媒体机构因侵犯隐私支付70多万美元赔偿。李文和与TikTok处于中美关系特殊时期且临近大选年，同样无人在意李文和是否为间谍、TikTok是否威胁国家安全。 如今华盛顿流行的“焦土式”政治斗争，其开创者是《考克斯报告》幕后主使、著名鹰派牛金贵。1994年，牛金贵带领共和党在两院大胜，冷战结束后美军需新政治风口，他便挥舞“反华”大旗，考斯克在其授意下组建“特别调查委员会”。虽牛金贵后来因婚外情丑闻下台，但仍凭借政治声望持续发挥影响力。2023年民调显示，53%的共和党选民希望他重掌众议院。 当“中国”这个宏大议题叠加“李文和”或“TikTok”这样的活靶子，相关各方便如机器齿轮般自发运转起来，像“TT正在流行打老师挑战”这样的假新闻就是由共和党御用公关公司炮制。不同的是，李文和风波后可迁居深居简出，还出了本书，而TikTok在立法机构强势介入后已无路可退。

无需动员的集体行动

在美国，类似的假想敌叙事和反应模式多次上演。参与其中的大致可分为三类： 一是媒体吹风，通过各类真假数据证据与文章渲染危机感。1985年日美贸易战高潮，日本半导体产业冲击美国市场，日本人熊谷独提供秘密材料指认东芝公司向苏联出口高技术产品，美国媒体立刻跟进，大肆渲染反日情绪。 二是议员跟进，在国会发挥影响力，提案呼吁多方位施压。东芝事件后，国会议员频繁露面，甚至在白宫门口砸烂东芝收音机。上世纪八十年代，众议院涉及日本的听证会数量大幅增加。 三是司法立法机构下场，落实制裁与封禁细则。东芝事件结局是东芝集团商品被禁止向美国出口2到5年，日本相关半导体产品被课以惩罚关税，还被迫签订协定开放产业知识产权和专利。 TikTok此次受到的待遇更是前所未有的高规格。3月13日，美国众议院以352比65的优势通过《保护美国人免受外国对手控制应用程序侵害法》。若拜登签署该法案，TikTok不能彻底剥离，它将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法律正式封禁的互联网产品。 美国工业与安全局（BIS）对此深有体会。冷战时期，BIS负责对苏联出口管制，每年处理大量出口许可证。苏联解体后，许可证数量锐减，BIS成为预算最少的联邦部门之一。2022年，其预算略高于1.4亿美元。同年10月，BIS发布针对中国公司的139页文件，芯片成为核心工作指标，还滚动更新超660页的贸易实体名单，部门领导马特·博尔曼明确表示将大量时间花在对俄罗斯、中国及其他事务的制裁上。当“假想敌”如此有市场时，它就不可能消失。

尾声

一个产业的竞争本可局限在公司和商业层面，但当多个产业竞争激烈，就会进入市场与制度失效的复杂领域。围攻“假想敌”的故事不断上演。 拜登准备签署禁止法案，其连任竞选团队却在2月火速注册TikTok账户，试图吸引年轻选民。特朗普上一选年高举“反TikTok”大旗，签署行政令要求其卖给美国公司，而这一选年，从未注册过TikTok账号的他却将“人民的敌人”头衔给了Facebook，称“除掉TikTok，Facebook和扎克伯格的生意会翻倍”，他只是想把TikTok这块肥肉留给自己的老朋友甲骨文创始人拉里·埃里森。正如《老无所依》里所说：“是的，这世界确实没有道理可言。” 这充分展现了美国政治中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反复无常的一面。在国际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类似的现象值得我们深入思考，以更好地应对各种复杂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