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神曲”回潮

“Budots”一词源于米沙鄢语，有“懒汉”或“闲人”之意，其音乐起源于2000年前后菲律宾达沃市贫困区的一家网吧，以重复节拍和无厘头声音采样闻名。当时，网吧老板Sherwin Calumpang Tuna（即DJ Love）在工作之余创作了《Budots Dance》系列早期作品。2008年，菲律宾热门电视节目《Pinoy Big Brother》中的一位参赛者因表演Budots舞蹈迅速走红。这种音乐与舞蹈混合了随意舞步和幽默元素，深受年轻人喜爱。2012年，Budots登上菲律宾知名新闻节目《Kapuso Mo, Jessica Soho》，影响力进一步扩大。其音乐简单易传播，很快在菲律宾街头巷尾流行起来，成为节日和派对的常用音乐。

Budots音乐此次在全球爆红并非偶然，2019年它也曾在全球范围内有过一定热度。自2018年起，Spotify上的播放列表“BUDOTS DANCE”陆续收录了97首Budots风格音乐作品，吸引了超2.8万用户关注。2019年到2020年期间，该播放列表关注者数量急剧增加，从约2.2万人升至超3万人。2020年至2023年，“BUDOTS DANCE”播放列表订阅者数量增长趋势减缓，而TikTok在菲律宾的影响力持续攀升，菲律宾是2017年最早涉足TikTok的国家之一。Budots在TikTok上的初期流行得益于菲律宾本土用户推动，2019年菲律宾用户发布的Budots视频内容出现在早期话题标签中。直到2023年末，菲律宾DJ Johnrey采样古巴天后Gloria Estefan的80年代热门歌曲《Dr.Beat》创作的《Emergency Budots》，为Budots音乐火遍全球埋下种子。今年3月，TikTok用户amirehxz穿着机场工作服伴着这首音乐跳的舞蹈爆火，获得超2200万次观看。最初，跟风创作者多聚集在菲律宾当地及东南亚一带，6月，《Emergency Budots》系列音乐衍生出多种不同版本，跟风创作者范围扩大到游戏、虚拟世界领域。7月，Budots音乐在全球引起病毒式传播，韩国女团Weeekly、Red Velvet，国内的不齐舞团都在TikTok上对其舞蹈动作进行编排演绎。随着热度上升，《Emergency Budots》的短视频玩法进入变装领域，多位时尚博主和菲律宾裔美国女歌手Olivia Rodrigo也加入。尽管DJ Johnrey的原版《Emergency Budots》未在流媒体平台发布，但“平替版”已上传到Spotify，有260万次播放。有趣的是，意大利音乐制作人Prezioso、Marvin和Andrea Prezioso在2000年发行的《Emergency 911》，因名称和结构与《Emergency Budots》相似，播放量显著增加，8月达到约200万次高峰。此外，越来越多的Budots播放列表出现在Spotify上，如“Budots Dance Remix”关注量在七月底大幅增加。五年内，Budots音乐多次在短视频平台掀起波澜，在全球形成新的文化潮流，这种源自菲律宾贫困区的草根文化影响力不容小觑。

Budots音乐为何能病毒式扩散？

在国内，不少听众认为这种曲风会让人联想到一些猥琐画面，还有人将其与国内的“摇子音乐”如《科目三》《我姓石》对标。然而，Budots在菲律宾本地的情况与预期不同。2016年菲律宾总统选举前夕，无数关于当时达沃市市长Rodrigo Duterte与5个少年随魔性音乐扭动身体的视频在网上疯传，该视频象征着Rodrigo Duterte与草根文化的紧密联系，吸引了数百万观看次数，也帮助他吸引了年轻选民关注，将这一区域性舞蹈风潮推向菲律宾主流文化。此后，一些菲律宾政治人物开始借鉴这种音乐形式以赢得选民青睐，如2019年菲律宾演员Bong Revilla在全国性电视广告中展示Budots舞蹈，最终成功当选参议员，而一年前他还深陷杀猪盘指控。

Budots音乐作为底层人民的艺术，屡次被菲律宾政坛用以笼络民心，在菲律宾街头随处可见，成为节日和聚会上的国民音乐。一位TikTok用户回忆说：“在我小时候，Budots就像菲律宾版的《江南Style》，无处不在。”2019年，电影制作人Jau Rosas和Mark Limbaga在Cinemamaya电影节上推出记录短片《Budots: The Craze》，片中提到Budots舞蹈的发源比音乐更早，它是从菲律宾棉兰老岛地区以及巴贾奥族的传统舞蹈文化中延伸出来的。这种传统舞蹈有复杂步法，舞者需在地面快速敏捷移动，步伐与鼓点紧密同步，通过手部、腰部和臀部摆动模仿水流或鱼游动作，创造强烈节奏感。DJ love作为网吧经营者，目睹了菲律宾贫民窟的毒品滥用和帮派暴力等问题，年轻人缺乏娱乐消遣方式，容易受负面诱惑，而音乐和舞蹈可成为积极表达形式，让年轻人找到快乐和归属感，远离不良影响。于是，DJ love以当地舞蹈文化为蓝本，借鉴复古电子、浩室音乐形式，用水果等音乐制作软件创作出Budots这种新音乐类型，他的视频上常出现“Yes to dance，No to drugs”等标语，试图引导年轻人远离社会阴暗面。

与其他“摇子音乐”不同，Budots内核带有鲜明的乐观主义和理想主义色彩，承载了菲律宾当地更深层次的社会意义。从形式上看，作为一种“草根艺术”，Budots常被用来表达对主流文化的反抗，其简陋随意与精心制作的主流音乐形成鲜明对比，逐渐成为一种文化符号，代表着对传统社会结构和价值观的挑战。另一方面，TikTok等短视频平台的崛起为Budots的全球化提供了广阔空间，菲律宾用户通过这种艺术形式彰显本地文化自信，吸引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接触并参与其中。不过，随着Budots影响力在全球扩大，被广泛用于其他内容形式，越来越多的菲律宾网友吐槽其文化形式正逐渐脱离本土根基。总的来说，Budots的全球流行是菲律宾草根文化与现代社交媒体力量相结合的成功输出，也是反主流文化与经济困境、政治动荡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短视频神曲如何保持生命力？

短视频社区有将小众微型流派推向公众视野的魔力，但这些热潮通常持续时间较短。以2022年在TikTok上爆火的嘻哈音乐子流派Phonk为例，Kordhell的《Murder In My Mind》在Spotify上播放量超6亿次，TikTok视频内容数量达100万，TikTok用户常将其作为背景音乐用于赛车高速漂移、游戏卡点、爱豆出场等画面，Kordhell成为当年Chartmetric增长最快的艺术家之一。然而今年，Kordhell延续Phonk风格的作品反响远不及2022年，随着Phonk热潮消退，其作品在TikTok上被使用的频次大幅减少。去年再度复兴的Euro dance也是如此，美国喜剧演员兼音乐人Kyle Gordon采用典型90年代Euro dance元素创作的《Planet of the Bass》在TikTok上掀起怀旧热潮，用户纷纷模仿90年代舞蹈、服饰及音乐视频风格，但仅3个月后热度就几乎消失。

去年的Euro dance、前年的Phonk等“电音嗨曲”在短视频平台似乎难逃“庶出”宿命，诞生时经历短暂强烈爆红期，迅速占据热门榜单，但新内容出现后很快被遗忘。今年同类型的Budots再度火遍全网，其能否长久流行可能不太乐观。反观那些更“悦耳”且易被主流接受的新兴流派，往往生命力更长。比如美国乐队Boygenius引领的新兴流派Sad Girl Folk - Pop，2018年吸引大量年轻女性听众，在Spotify的百万级别听众播放列表中常能看到其音乐。同时，Boygenius影响了更多艺术家创作类似风格音乐，延续了Sad Girl Folk - Pop的生命力，如美国歌手Lizzy McAlpine的代表作《ceilings》在TikTok上引起超70万短视频应用。在今年第66届格莱美颁奖典礼上，Boygenius一举斩获“最佳专辑奖”“最佳摇滚歌曲奖”“最佳摇滚表演奖”三个奖项，成为近年来流行音乐中的重要力量。

当下音乐要保持热度，很大程度取决于在短视频平台的流行情况。在视频语言稀释人们注意力的时代，人们更倾向于与画面建立联系，而非深入了解音乐本身。正如英国乐评人Simon Reynolds所说，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加速了文化的复兴与流行。在信息过载和注意力稀缺的时代，许多音乐虽能迅速走红，但也可能迅速被遗忘。唯有那些能在耳朵和情感上与听众建立持久共鸣的音乐，才能在互联网环境下拥有强大生命力。像在菲律宾国内，Budots音乐作为贫民窟人民的精神“羁绊”能顽强生长20年之久，又如Sad Girl Folk - Pop这种新兴风格，旋律悦耳且深挖内心世界，影响了一个时代的听众。

结语

在全球本土化趋势下，草根作品如同各地神话典故，用不同语言表达方式诉说着底层人民的不同生活状态。社交媒体在塑造文化现象时，推动了文化认同和音乐生命力在现代社会中的复杂互动。镜头补充了人们对音乐本身的想象力，在声画传递中引发大众共鸣，形成一次次短暂的国民记忆。然而，尽管我们可以批判流行之风让看似粗糙平庸的音乐多次走红，且没人能长久把握流量密码，但不可忽视的是，本土音乐所传达的精神内核才是社会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也许，在关注行业走向之外，更值得思考的是，为何这样的本土音乐能打动人心，其背后反映了怎样的社会现实。

*本文图源网络，如侵权联系删改。文章来源：音乐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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