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市场：中国出海企业的爱恨交织之地

在全球经济格局中，一个高速增长的大型经济体正让中国出海企业的发展之路充满波折，这个经济体就是印度。

有一家科技公司负责人向霞光社透露：“印度曾是我们首个重点开拓的新兴市场，占据交易总量的90%。然而在2020年，印度一纸禁令封禁了我们的应用，之前的努力几乎付诸东流。”无奈之下，该公司只能将业务重心转移至印尼，开辟东南亚市场。这位负责人感慨道：“鉴于印度官方政策的不稳定，我不建议中国出海企业将印度作为核心市场。”

进入2025年，这种状况愈发成为悬在中国出海印度企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像小米、比亚迪、富士康乃至苹果等企业都在印度吃过苦头。自2020年6月起，因地缘冲突，印度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连续多轮封禁超200个中国手机应用程序，包括TikTok、WeChat、UC浏览器等，多家中企还相继陷入税务风波。甚至这已演变成一种贸易政策，今年8月3日，印度出台政策，对进口笔记本电脑和个人电脑（主要来自中国的设备）实行新许可限制，一周后有报道称印度官方正考虑对相机和打印机采取类似措施。

去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曾预计印度2022 - 2023财年GDP增长8.2%，今年增速将放缓至6.9%。尽管通胀飙升可能拖累经济活动，但印度仍是全球少数高增长大型经济体之一。过去，凭借巨大人口红利、广阔市场空间及高速发展的互联网经济，印度一度是中国出海公司尤其是互联网公司的热土。2014年起，智能手机、数字文娱、电子商务、本地生活等赛道众多玩家纷纷布局印度，将中国成熟互联网发展模式引入，带动当地产业升级与投资热潮。然而，随着地缘政治变化、营商环境恶化以及印度对外政策朝令夕改，印度市场对外国企业和资本的吸引力正逐渐丧失。

2014年是中国智能手机出海元年，小米将印度作为出海首站。借助印度庞大手机消费市场，小米迅速崛起。仅两年后，小米与OPPO、vivo累计占据印度81%智能手机市场份额。截至2019年，小米在印智能手机出货量达1亿部，2018 - 2021年稳坐印度第一大手机品牌。一位印度籍科技记者表示，2010年左右印度本土智能手机制造商如Micromax、Karbonn、Lava逐渐崛起，但随着小米等中国手机品牌以高性价比占据市场，这些本土品牌日渐衰落。正因如此，中国智能手机成为印度官方限制制裁对象。2018年印度对进口智能设备征20%关税，2021年12月至今，华为、中兴、vivo、OPPO等多家手机厂商遭印度相关部门调查。尽管小米积极响应“Make in India”倡议，2015年在印开设第一家工厂并扩大生产基地，实现本地化，但仍未逃过制裁。2022年1月，印度税务情报局向小米印度罚款65.3亿卢比（约合人民币5.58亿元），5月1日冻结其7.25亿美元（约48亿人民币）资产。不久前，印度政府还要求在印中国手机品牌任命印籍人士担任高管职位，并将合同制作等工作委托给印度公司。接连制裁使中国手机厂商在印发展艰难，2023年一季度小米在印市场份额降至16%，排名第三，较2022年下降7%，小米印度业务负责人表示计划减少智能手机发布量，加大线下零售投入。

除了直接封禁和资产处罚，提高关税壁垒也是印度政府常用手段。2018年，受阿根廷、土耳其金融问题影响，资本撤出新兴市场，印度货币卢比贬值，莫迪政府提高19个类别产品进口关税，包括宝石、塑料、家用电器和航空燃油。

在全球新能源市场表现出色的比亚迪在印度也遭遇挫折。8月2日路透社报道，印度税务情报局称比亚迪在印组装销售汽车进口零部件不符合低税率政策，需补缴7.3亿卢比（折合人民币约6360万元）进口关税，自2022年销售以来，比亚迪在印共出售约1960辆汽车。

不仅中国企业，全球跨国公司在印度也常遭官方制裁。如亚马逊2022年6月投资零售集团交易被判定隐瞒，罚款20亿卢比（约1.7亿元人民币），2023年3月印度储备银行因亚马逊Pay不遵守预付支付工具规则罚款37.5万美元。近年来，印度税务部门对壳牌、诺基亚、IBM、沃尔玛、凯恩能源等多家外资企业进行税务调查并开出高额罚单，日韩不少企业也面临类似情况。监管不确定性成为外商投资重大障碍，印度因此被称为“跨国企业的坟场”。

印度的贸易政策转向有明确时间点。2020年11月15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签署，覆盖东盟10国及中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15个国家，旨在建立统一市场自由贸易协定，成员国10年内享零关税福利。但印度最后决定退出，《商业标准报》评论其转向保护主义立场，此后印度全面提高进口关税，这是自1991年对外开放以来从未有过的。

印度贸易保护主义传统由来已久。20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前，印度以“许可证统治”闻名，各行各业投资、工业、贸易都需政府审批，企业首要目标是获审批而非争取市场。政治学家刘瑜曾介绍，改革前有印度企业家为买进口计算机跑新德里50趟，花一两年才获批准。这种机械审批制度导致政府效率低下，还滋生腐败。1991年印度对外开放，大幅削减平均关税，2014年莫迪上台发起“印度制造”运动，贸易保护主义再度兴起。然而，推动“印度制造”8年后，2022年制造业增加值占印度GDP的13.3%，比2015年的15.6%下降2.3个百分点，为1967年以来最低水平。

另外，中美的战略竞争使印度希望在产业链转移中获利，但荒诞的是，“印度制造”计划及投机做法都加剧了印度从中国进口零部件和半成品。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施展在《枢纽》增订版中写道，第三次工业革命电子技术产业部分环节会转移到东南亚，中国与东南亚共同占据枢纽地位，中国有较强主导性，源于供应链网络规模和重化工产业优势。为“印度制造”脱离东南亚制造业会使其孤立无援。

除发展本国制造业和中印地缘分歧外，民族主义也是莫迪政府建构印度民族的尝试。历史上南亚次大陆未形成统一国家，英国殖民统治后留下“印度”概念，印度国内民族、语言、宗教众多。莫迪作为印度教虔诚信徒，选择“印度教民族主义”工具。2019年印度推出《公民身份法》修正案，授予特定非法移民公民身份，排除穆斯林，引发穆斯林群体抗议，却迎合印度教民粹主义，助莫迪所在政党赢得地方选举主导政坛。在对外政策上，印度政府也贯穿民族主义决策，国内媒体充斥对多国负面报道，将莫迪塑造成全球领导人，宣扬全球阴谋压制印度崛起理论，中国企业首当其冲成为抗衡“对手”。据中国商务部统计，2014 - 2023年，印度发起涉及中国的反倾销案127起，反补贴案8起，保障措施案145起，涉案产品涵盖多行业，印度成为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对中国贸易救济调查发起国和第一大对中国反倾销案申诉国。

形势变化让布局印度的中国企业两难：继续面临市场风险，放弃则损失巨大且可能错过增长市场。一些企业寻找折中办法，如中国时尚电商巨头SHEIN与印度信实工业合作重启业务，腾讯游戏《PUBG MOBILE》推出印度特供版本重新上线。屡遭制裁的小米除探索印度手机市场，还多方投资其他赛道，小米创始人雷军创立的顺为资本通过新加坡子公司投资印度营销自动化平台和乳制品品牌。

中企难以割舍印度市场主要因印度可观的人口规模和经济规模。据联合国数据，2023年4月印度和中国人口近乎持平，但中国人口增长放缓，印度人口仍快速上升，印度即将超过中国成为全球人口最多国家。印度年轻人口结构带来潜在人口红利和广阔消费前景，年龄中位数28岁，25岁以下人口6.1亿，65岁以上人口占比低，中产阶级增长快，预计到2031年占比将达38%，2047年达60%，将拉动消费市场。

诸多外国资本与品牌也看好印度、重资投入。2023年4月18日苹果公司在印度开设首家旗舰店，彭博社报道截至今年3月苹果在印收入接近60亿美元，同比增长近50%，投资公司韦德布什证券的丹·艾夫斯预测到2025年苹果在印收入将达200亿美元，苹果首席执行官库克表示印度市场令人兴奋，正借鉴在中国的经验发展。

印度市场规模与前景虽诱人，但客观来看，印度很难复制中国经济腾飞路径。中国制造业自1978年改革开放后深度融入全球产业链，成为世界经济发展主要引擎之一。施展在《枢纽》中用“全球经贸复合双循环结构”阐释中国地位，中国与西方国家、其他非西方国家分别构成经贸循环，通过中国联系起来，成为全球经贸循环枢纽。而印度不具备中国的供应链网络优势，一方面印度1991年才对外开放，此前长期奉行“闭关锁国”政策，且经济体制高度借鉴苏联计划经济模式，效率低下、管控严苛、缺乏活力，错失成为“世界工厂”机遇；另一方面，按照美国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理论，印度在国家建构方面存在问题，民族、宗教等异质性和复杂性导致政府国家能力弱，难以集中力量完善基础设施建设，劳动人口固守本地文化语言环境，未出现像中国一样的产业人口大迁徙。此外，印度人口红利未转化为经济红利，源于教育资源短缺，2022年教育支出仅占GDP的2.9%，女性就业比例低，缺乏技能、未充分就业的年轻人可能使印度经济过早停滞。

这一切致使印度仍是制造业贫瘠国度，对中国供应链依赖不会因贸易保护主义举措而停止。路透社8月9日报道显示，2023财年印度从中国进口至少25种主要大宗商品增加，贸易逆差同比扩大13.5%，原因是印度强劲国内需求支持进口，而中国疫情管控抑制了从印度的进口。

谈及印度未来政策走向，欣孚智库创始人、前欧盟政策顾问宋欣态度乐观。她认为随着印度更深入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会以更开放姿态对待外国企业与资本，目前严苛贸易保护主义政策可能只是阶段性存在。发展规律不会被阶段性或局部变化打破。对中印两国而言，超越狭隘地缘政治思维，加强经济联系与积极互动，从零和博弈走向双赢，是未来应关注的焦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