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破“跨境电商”：谁骗走了半生积蓄？

近年来，“逆向网购”卖中国商品的跨境电商模式兴起，吸引了众多店铺和资本。企查查数据显示，2022年上半年，全省新增跨境电商相关企业2万余家。《2022（上）中国跨境电子商务市场数据报告》预测，2022年跨境电子商务市场规模有望达到15.7万亿元。这巨大的市场规模背后，却隐藏着诸多陷阱。

“不用懂英文，一笔订单净利润40%以上”“无进货渠道、无货源”“‘保’营业额4亿元一个月”，这些诱人的宣传语，让四川的李云、河北的钟勇、内蒙古的于伟等人，在短短一年内落入新骗局的圈套，有的家庭甚至倾家荡产。

记者跟踪调查两个多月发现，这是一种借助国内外信息不畅，诱骗门店介入的新型骗局。这种骗局让崛起的跨境电商蒙上阴影，记者亲身体验了李云等人是如何一步步被骗开店，试图剥离连锁骗子密布的网络；并与行业主管、律师等对话，还原新型骗局背后的原因，阐释跨境电商行业存在的问题和出发点。

2022年10月，开实体服装店的李云被跨境电商免费开店、无需货源等“噱头”吸引，认为自己遇到了“宝贵”的创业机会，却没想到跳进了巨大的陷阱。在网上“老师”的指导下，李云当天在该店开店，通过“友货网”向海外卖家采购、发货。一开始，李云很快就拿到了店铺的贷款。但随着订单越来越多，金额越来越大，她投入的钱也越来越多。当无法支付新订单后，李云的3家店铺被网站冻结。“老师”告诉她，解封店需要5万港元的押金。李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骗子的圈套，于是报了案。

记者登录李云冷冻男装店后台获悉，目前，李云的待结算金额超过6万港元，已结算金额超过3万港元（关店后结算无法提现）。“未结算的和已结算的，都是我已经发货的产品，光是这家店，我就投入了60亿多元。”李云说，短短15天时间，她的3家门店陆续被冻结，积蓄和父亲半生的积蓄都付诸东流。而李云的遭遇并非个例，仅在“网店”平台上就有30多位来自全省各地的采购商有相同经历。截至2023年1月6日，据记者粗略统计，他们累计被骗金额超过200亿元。

“开店无货源”“免押金、学费、咨询费等”，这些广告标语十分迷人。记者点击“立即咨询”后，通过陌陌添加了“有限公司客服”。对方介绍自己是美国最大的电商平台，正在全力招商中国门店，名额有限。记者查看该有限公司的公司信息时发现，其号码为“个人填报”，并未提交相关信息，无法核实主体信息的真实性。对方反复强调支持开店不收任何费用，随后引导记者下载了ICQ软件，拉群介绍运营“老师”，指导开店和商品销售。记者的遭遇与在美工作的杨亮描述的受骗路径如出一辙。

杨亮介绍，他的“老师”帮他搞清楚了如何对产品图片进行分类，如何设计标志。一开始，对方很热情，每天都会帮他关注店里的动态，亲自教他。店铺被“海外卖家”下单时，“老师”教他在“友货”上搜索卖家想要的商品，钱打到“友货网”提供的私人账户，并告诉他不为私人纳税。“友货网”为他发货后，他可以将订单号填回店铺店面，即视为订单完成。按照“老师”的说法，“每笔订单至少会有40%的净收入，但必须在卖家24小时内下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发货，否则将被认为是非法的，商店将被冻结。”一开始还算顺利，但随着订单金额的增加，杨亮放钱的难度越来越大，资金开始周转困难。他曾经跟“老师”说不要推流，不要接单，但单还是一个接一个。短短一周内，杨亮的店铺因无法按量发货而被关停两次。在他通过收取押金拿到1000英镑的保证金后，“老师”还指责他没有拉同学一起。杨亮试图联系海外卖家协商取消订单，却发现对方账户为空。当他质问“老师”时，却被指责为“无良掌柜”。至此，杨亮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了“杀猪盘”，于是立即委托留学生报案。

上述30多位采购员常驻的店铺是否在台湾？记者多次致电，截至发稿未得到回复。大马中国丝绸之路企业家商会代理会长苏彦禄告诉记者，虽然网站页面显示的公司地址与店铺相同，但没有当地政府要求的注册号码，并且两个网站的标识不同。一位买家Rosie苦笑着说，自己哭着求妈妈相信自己做跨境电商能赚钱，结果被骗了近75亿元，去派出所报警时，连骗子名字或公司名字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商店背后的公司信息，数十名买家还私下称“友货网”，每次的账号都不一样。采访中，几乎所有的买家都提到，淘宝有时打不开，只能联系“老师”，使用重新发送的网址进入。记者借助技术手段分析发现，这两个网站的IP地址经常“搬家”，但仅限于东京、美国和中国澳门。“‘老师’说我们进驻的网站是公司的子站，专门针对华人买家，公司在新加坡。”卖家李璐向记者提供了多段视频。店铺被冻结后，她在台湾找到了一个同学，让他帮忙到现场询问情况。根据其同事录制的视频，该地址所在的写字楼内并无店铺相关公司。

当这些买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时，咨询律师或报警却发现连“诉讼”对象都不知道。一位电商行业资深人士告诉记者，这几十名买家可能遭遇了“连锁骗子”，除了假的海外店面，连代购网站都是假的，根本没有所谓的海外卖家。根据多位买家提供的海外卖家地址和电话，记者致电洛杉矶、伦敦等地的卖家核实，但均无法接通，且多为空号或错号。

在“反向海淘”流行之前，不少中国商家已经在亚马逊等平台“挖金”。与那些小平台开店的资金投入和流程相比，不法分子利用店主的简单尝试欲望，设下了陷阱。一位跨境电商行业资深人士分析称，这场风波是披着跨境电商外衣的网络盗窃现实。由于店铺、友货网站在海外或假冒，可能会导致我国监管不力。北京安博（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陈子兴表示，利用境外服务器和虚拟IP地址进行违法活动近年来比较普遍，这降低了受害人维权的难度和成本，也为警方的侦查工作带来了障碍和挑战。他认为该事件已涉及民事犯罪，但被骗的买家要凭自己的力量查明并确认店铺的主要身份和联系地址，难度相对较大。

记者了解到，无奈之下，大部分店铺已经将搜索“跨境电商”时使用的搜索平台作为被告报警。陈子兴指出，如果搜索平台将与店铺相关的链接和平台作为广告进行推送，则可能被认定为广告发布者。根据《广告法》的有关规定，发布虚假广告误导消费者，使订购商品的消费者或接受服务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广告主应当依法承担刑事责任。如果广告经营者或广告发布者不能提供广告主的真实姓名、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消费者可以向广告经营者要求广告发布者，广告发布者应预付费用。在陈子兴看来，跨境电商受害人在刑事司法中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一是无法确定被告人身份；二是司法文书送达难，大部分跨境电商行为人不在境内；三是执行难、回款难，虽然裁定是起诉，但可能没有财产可供执行。目前受害人维权的方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店家向警方提供共同收款人的信息并报警，由警方调查追回货款；另一种是以收款人为被告，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刑事诉讼，要求收款人返还款项。

相关数据显示，过去5年，我国跨境电商规模下降近10倍。2021年我国跨境电商进出口规模将达到1.92万元。《数字化平台推动中小企业参与全球供应链竞争》报告预测，到2025年，中国跨境电商B2B市场规模将达到13.9万元。成都跨境电子商务商会秘书长姚正义表示，作为新的赛道，跨境电商创造财富和发展的空间远比想象的要大，但行业外的人往往只看到成功案例，在没有对跨境电商产生完整认知体系和识别能力的情况下，就盲目投身其中。海豚智库电商创始人李成东强调，当跨境出海成为大市场时，也成为了骗局的目标，做跨境电商需要非常谨慎，买家不能轻信不需要投资就能赚钱的噱头。

记者走访发现，在这数十名受骗买家中，有一部分是被短视频平台代运营“跨境电商”课程营销号等噱头吸引，进去后却被花招骗了，开的店都被冻结了。买家刘莉看到跨境电商的短视频后萌生开店念头，投资几亿后却一无所有。任何行业都没有快速赚钱的方法，姚正义建议，想要投身跨境电商行业的商家，需要通过正规渠道了解和学习，避免陷入零货源、假店等陷阱。经营跨境电商近三年的小乐告诉记者，形势不错，但市场比较乱。中国企业现在需要走向全球市场，但要真正让产业和品牌走出去，企业需要打造自己的核心团队，不断探索，链接各方资源，打造一套完整的行业知识体系。姚正义还建议，对跨境电商行业进行过研究的律师、学者等专业人士，可以探讨并产生一些规则和机制，来防止打着跨境电商旗号的新型网络盗窃愈演愈烈。